亚里士多德的悲剧理论:谈〈文学放得开〉中的误解

浏览量:326 发布于:2020-06-16

早前看港台节目〈五夜讲场──文学放得开 2018:文学哲学恩怨情仇〉,谈论到文学与哲学之间的互相介入,当中包括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等先贤对文学的理解。关于古希腊哲学家对文学的看法,主持及嘉宾所说的大致上是对的。只是,当中有些重要的概念,主持及嘉宾都犯了无心之失,解释得不太正确。

在节目中,主持人把亚里士多德在其《诗学》(Poetics)中所说的悲剧情感的“catharsis”理解为昇华,其后一位嘉宾更正说:「Catharsis……不是指昇华,是净化、洁净的意思」。问题是,他接下来马上又补充:「〔Catharsis是〕把你原本的不好的情感,经过看悲剧的作用后宣洩出来。因为这个词语原本属于医学概念。」

其实,即使观众没有读过亚里士多德的美学,也大概能察觉到当中的问题。也就是,假如悲剧的作用在于把一些负面情绪「宣洩出来」,那它又怎会是「净化、洁净的意思」?嘉宾之后补充:「因为这个词语原本属于医学概念。」首先,这只是其中一种对“catharsis”的诠释方式,根据这诠释,“catharsis”指医学上的排解(purgation),这才会引申到嘉宾说的「宣洩」。笔者在下文会说一下这种诠释方式的问题,但先把诠释的问题放在一边,嘉宾所说的还是自相矛盾──既然是把负面情绪宣洩了、排解了,又怎能够同时把它们净化了、洁净了?

嘉宾所说的「净化、洁净」正正是学者们对“catharsis”的另一种诠释方式,而两种诠释是互不相容,不能相题并论的。“catharsis”这个词是从希腊文“katharsis”中直接翻译过来的,在英语的文本中能保持对诠释的开放空间;但当它被翻译成中文,就难免从多种诠释之中选其一,以致华文读者很容易就错误理解了亚里士多德的美学。

当然,一般的误解无伤大雅,也不碍我们对亚里士多德美学的理解。只是,有时候,理解失当会导致文学欣赏上的损失。节目其中一集谈到艾可(Umberto Eco)的《玫瑰的名字》(The Name of the Rose)。读过这书的读者应该有印象,艾可在书中是这样写的:「在〔《诗学》的〕卷一,我们处理悲剧,看到它透过唤起怜悯和恐惧产生catharsis──那些情感的净化。」艾可没有含糊地以「宣洩」或「净化」取代“catharsis”,他选择保留了“catharsis”,然后取「净化」这个诠释方案。

这看似是简单的二选一,但当中包含一种世界观的展现。就算对亚里士多德的美学毫无兴趣,为了能读懂艾可的《玫瑰的名字》,也应该要知道「净化诠释」和「排解诠释」之间的分别,它们背后各自又代表着不同的世界观。

两种诠释的竞争

“Catharsis”这词之所以具有诠释空间,正因为亚里士多德本人并没有对它提供进一步解释。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诗学》的第二卷关于喜剧的部分失传了,以致“catharsis”在现存的文本中欠缺解释。

不幸的是,偏偏“catharsis”正是落在亚里士多德对悲剧的定义中,而且,还位于定义中的结尾结部分。熟悉亚里士多德书写方式的人都会知道,定义的结尾通常是论旨的目标所在。因此,“catharsis”便成了美学家们多年来争论,又不愿放弃的概念。以下先引亚里士多德对悲剧的定义(姑且先保留用“catharsis”),再作讨论:

悲剧是对一种严肃、具一定长度、以及自身完整的行动的模仿;以令人愉悦、具装饰性的语言,分门别类地镶嵌在作品中的各部分;以戏剧性,而非叙事性的形式;透过事态唤起怜悯和恐惧,从而达到这些情绪的catharsis。(1449b 24–28;Aristotle,1984a,页7)

早在亚里士多德前,“catharsis”就被用作医学用词,于医学语境下,它解作排解,一般专指肠道的清理。以「宣洩」诠释“catharsis”, 便是以此引申而成的。(见Pappas,2013,页14–15)「宣洩」这种诠释方案有源远流长的历史依据──例如,公元五世纪的希腊哲学家普罗克洛斯(Proclus)在《柏拉图之理想国评注》(Commentary on the Republic of Plato)的第五篇文章中,尝试找寻协调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方案,假设了亚里士多德讲的是「宣洩」。(Proclus,2012,页17–19)

以「宣洩」诠释“catharsis”,在二千多年的历史上看,绝对称不上是主流。只是,到了十九世纪,经一群学者推动,大家好像就接受了这诠释方案。(见Bennett,1981,页205)他们的观点主要聚焦在亚里士多德《政治学》(Politics)的第八卷,有一处彷彿在说情感的排解的部分;然而,亚里士多德并没有马上进一步解释,他只是承诺会在另一本着作中详细说明它的意思。(1341b33–1342a6;Aristotle,1984b,页174)当然,学者们都倾向认为,那本着作就是《诗学》。只是,或许是基于第二卷的缺失,我们还是找不到答案。

事实上,亚里士多德的各着作中也常用到像「排解」之类的用字,但很多时候根本不带宣洩的意味。因此,学者们便把焦点放回《政治学》的第八卷上,期望找出两个文本互相协调的诠释。

然而,以「排解」的方向去思考,难免会遇到不少问题,以致笔者有一段很长的时间被说服不以「排解」去思考“catharsis”。如学者李昂.歌登(Leon Golden)指出,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的第八卷中所说的情感宣洩跟他在《诗学》中所说的不是同一回事,使得我们不应该以《政治学》的那一小部分以偏盖全。(Golden,1976,页440;1973)另外,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的第八卷主要论及音乐、诗与情绪的教育,主张诗与音乐具有情感教育的作用,一些学者便认为,假如是情感教育,那情感也必需要先留在一个人之中,才能谈得上教化,而教育了也就没必要排解。教育,就像是把情绪净化了。再者,教育的说法也符合亚里士多德一直强调的模仿。(见Nussbaum,2001,页388–389)

诠释作为意识形态产物

有一段时间,笔者认为这就是对“catharsis”正确的诠释方式。但越想就越发现事情没有想像中简单。寻根究底的话,会发现现存两份《诗学》希腊文原文的手稿是这场争论的其中一个重点。在两份中世纪的手稿中,一份是伴随阿拉伯文翻译,而另一份则是拉丁文的翻译。换言之,这些手稿一来经过了一千多年来不断的重新抄写,误抄本来就在所难免;二来,所谓的原文都是伴随翻译本的,如此希腊文的版本很有可能又被重新诠译过。

最有趣的是,当学者们转头去看《政治学》,期望找到两个文本之间的一致性,却没有发现《政治学》在传承的过程中,竟没有被翻译成阿拉伯文。在拉丁语的翻译本中,《诗学》和《政治学》的翻译者都是十三世纪的莫尔贝克的威廉(William of Moerbeke)。而当时,他为阿奎那(Thomas Aquinas)把亚里士多德的着作都翻译成了拉丁文,为的是帮阿奎那写成他的《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ca),好让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能与中世纪天主教的神学整合起来。

所以,在“catharsis”这场诠释的争论中,代表着科学(医学)的「排解诠释」与代表着基督宗教的「净化诠释」互相角力,背后其实是信念体系间的竞争。我们所读到的《政治学》,一定程度上是罗马天主教思想的产物,因此难解理解何以它会指向代表宗教的「净化诠释」。同样道理,我们亦不难想像何以在十九世纪时(对宗教极端怀疑的时代),学者们去倾向接纳代表着科学的「排解诠释」。

细读《玫瑰的名字》,不难发现作者也抱有类似想法。艾可绝不是随便採用「净化诠释」,有兴趣的读者可留意下一篇文章……

参考书目

Aristotle. (1984a). Poetics. In J. Barnes (ed.), The complete works of Aristotle the revised Oxford translation. Volume Two.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1984b). Politics. In J. Barnes (ed.), The complete works of Aristotle the revised Oxford translation. Volume Two.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Bennett, K. C. (1981). The Purging Of Catharsis. The British Journal of Aesthetics, 21(3), 204–213.

Golden, L. (1973). The Purgation Theory of Catharsis. The Journal of Aesthetics and Art Criticism, 31(4), 473–479.

── (1976). The Clarification Theory of “Katharsis”. Hermes, 104. Bd.(H. 4), 437–452.

Nussbaum, M. C. (2001). The Fragility of Goodness: Luck and Ethics in Greek Tragedy and Philosophy, Updated Edi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 Press.

Pappas, N. (2013). Aristotle. In B. N. Gaut & D. M. Lopes (eds.), 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Aesthetics. London: Routledge.

Proclus. (2012). Proclus the Successor on poetics and the Homeric poems: Essays 5 and 6 of his Commentary on the Republic of Plato (R. Lamberton, Ed.). Atlanta: 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